地球上的天王星

艾莎最初選擇住在森林邊緣，就是為了在遠離喧囂的地方，有個能靜心寫作的環境。
所以她花了點時間，才開始慢慢習慣自己伏案創作時，有個人會默默出現陪在身旁。

安娜處於狼形時，會先確認窗戶是否開啟，接著靜靜窩在艾莎的腿邊，把有點沉的大腦袋擱在艾莎的腳背上。原先艾莎以為安娜是在打盹，後來才從她不時會抖一下的耳朵或起身望向窗外的舉動得知，其實她一直用五感在觀察四周環境的變化。
即便她在人形的狀態，也總是會悄悄端著剛沖泡好的熱巧克力進房，放在不會妨礙到艾莎作業卻又隨手可得的地方，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艾莎的著作，倚在桌旁席地而坐，盤據的位置和狼形時毫無二致。

艾莎非常享受這樣的陪伴。

其實安娜不用特別做什麼，她本身的存在就足以讓艾莎感到安心與平靜。
以往艾莎寫到比較晦暗沉重的段落，常常陷入文字凝聚而成的重力場中無法抽離。
但現在，她只要垂下手，輕輕搓揉蓬鬆柔軟的薑紅髮絲，或是狼耳後方最軟嫩的毛皮，就能輕易轉換心情，重新回到現實生活裡。
回到那個有安娜廝守的美好生活裡。

直到最近，艾莎發現這樣的相處模式似乎開始衍伸出一些小小的困擾。

安娜坐在地板時，頭部的高度正好在椅子扶手旁，為了避免碰撞意外所以艾莎把扶手向後扳起固定，反正她工作時本就不常使用到扶手。
只是沒想到少了這層阻礙，安娜便順理成章將頭枕在艾莎的大腿上，五感也從四周環境集中到艾莎身上。
有時，艾莎甚至能感受到安娜目不轉睛的眼神直勾勾定在自己的臉上。
或者說，是她的下顎上。

「安娜，妳這樣一直從死亡角度盯著我看，會讓我分心的。」
「妳不管哪個角度都很美啊。」
「看著我有比看書有趣嗎？」
「當然。」安娜笑著端坐起身，「如果會影響到妳，那我等到該休息時再躺就好。」
隨著溫度的散去，艾莎感到一陣落寞襲來。
「……妳可以枕在我的大腿上，但不要看著我嗎？」
「當然。」安娜迅速側倒回去，但垂眸將視線擺在書頁上。

安娜聽著重新啟動的敲擊聲，翻過幾頁書之後，下意識小聲說出了「好香」二字。
打字聲旋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艾莎掌心在耳鬢的摩娑與帶著笑意的嘆息。
「安娜……」
「抱歉，如果會打擾到妳，我可以到外面去。」
安娜識趣地闔上書本，正當她撐起身還沒站穩時卻被艾莎一把拉入懷中。
艾莎把她手中的書本拿走，將高挺鼻樑上架著的眼鏡取下，一一安放在鍵盤旁。
「想逃走？」
「我想讓妳專心工作。」
「來不及了，」艾莎啄了下那張太誠實的嘴，「而且進度也告一段落了。」
「真的嗎？」
「妳在質疑我的能力嗎？」艾莎挑眉勾起挑釁的微笑。
「我只是擔心自己會妨礙到妳的生活。」安娜皺眉露出無奈的笑容。
「不管妳做什麼，都絕對不會影響到我的生活，」艾莎捧起安娜的臉頰，用力吻上依舊覆著不安的唇瓣，「我保證。」
她一直以來都很清楚，安娜對於身為狼人的自己闖入原本安定平穩的人類生活這件事，始終懷有一絲芥蒂。
「謝謝妳。」
面對唇碰著唇的許諾，安娜闔上眼將眉心抵上艾莎的，道出心中最深切的感激。
但不知為何，艾莎心中閃過一陣不安，看不見那對熟悉靈動的綠瞳，讓她感到安娜彷彿在迴避些什麼。
「安娜，妳知道我愛妳嗎？」
「當然。」
「那妳呢？」
「我對妳的感受，已經不是一句我愛妳就能概括的了。」
「……妳會離開我嗎？」
「只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離，」安娜吻住艾莎許久，「我保證。」
「不要忘了妳的誓言。」
艾莎眼中泛起一層氤氳。
「要我重新再發誓一次嗎？」安娜牽起艾莎的手，在左手無名指處烙下一個印記，「用人類的方法？」
「當然。」

艾莎被安娜撈起捧在懷中，邊笑鬧邊朝寢室轉移陣地時，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會是先破壞約定的那方。

艾莎其實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道安娜暫時回到森林去了。

她們曾經約定過，一年中安娜會有幾次變成狼形返回森林的時間，只是這次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
艾莎無法確切說出哪裡不對勁，但自己的直覺和周遭的氛圍都透露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那是個陰雨連綿的周末，剛完成短篇小說交稿的艾莎，不但享用了安娜大廚精心烹製的豐盛晚餐，還久違地一起泡了添加溫泉入浴劑的熱水澡。
徹底放鬆身心後，她們一如往常窩在溫暖的被褥中準備入睡。

就在艾莎即將進入夢鄉時，總是從後方環抱住艾莎的安娜悄悄起身，輕手輕腳地往門邊移動。
「安娜？」
開門的聲音讓艾莎稍微清醒了點。
「沒事，妳繼續睡吧。」
艾莎聽到棉花糖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接著是躍上床墊、壓在腳邊的重量，最後是門板輕輕闔上的聲響。
她以為安娜是聽到棉花糖撒嬌抓門的動靜才開門放狗狗進來，還沒等到安娜回到床上再次摟住自己，完成工作的解脫感與歡慶活動帶來的疲憊感便讓艾莎沉沉睡去。

直到黎明前一道閃電撕裂夜空，轟鳴的雷聲在不遠處炸裂時，她才察覺安娜不在身旁。

窗外雷雨依舊，棉花糖此時前腳趴在窗沿，一動不動地盯著後院的方向看。
艾莎起身想拉起窗簾，卻驚見安娜面朝森林的入口處，孤身矗立在院子中央。
心急的艾莎想開窗呼喊，但她的手才剛搭上窗鎖，便在閃爍不定的亮光中看到安娜向右後方抬起手臂示意她停止動作，並回頭向自己拋了個微笑。
艾莎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在下一次的閃電時瞥見熟悉的狼影衝進森林，徒留衣物在草地中任雨水敲擊。

艾莎這才意識到，今晚是滿月之夜。
她早已習慣忽視陰晴圓缺的變化，也習慣了烏雲壟罩的日子總有安娜的陪伴。
 

艾莎原本要衝進雨中搶救那套衣褲，但棉花糖說什麼也不願讓她離開建築物。

棉花糖不依不饒地糾纏住艾莎的腳步，她甚至摔了一跤才好不容易碰到後門。
就在她起身轉動門把的同時，棉花糖發出她從未聽過、帶著嗚咽的嚎鳴聲，彷彿在苦苦哀求請她不要踏出門外。
艾莎瞬間明白，棉花糖是安娜特意叫進房裡睡的。
「是安娜要你進房的嗎？」
「汪！」
「是安娜要你阻擋我離開的嗎？」
「汪！」
「是安娜要你保護我的嗎？」
「汪！」
艾莎的手放開門把，棉花糖迅速鑽到她與門板之間，使勁把人推到中島旁。
艾莎默默坐上高腳椅時，棉花糖前腳搭上中島，用後腿站立靠在艾莎身旁。
不知道是在安撫棉花糖還是說服自己相信安娜，艾莎的手不停地在棉花糖毛茸茸的大腦袋上遊走，而她的視線始終未曾從那套徹底被雨打濕的衣物上離開。
直到天明，艾莎簡單準備了一人一狗的早餐，在她食不知味的吞嚥時風雨漸歇，棉花糖才願意讓艾莎走到門廊但不准踏上草皮，牠迅速跑進庭院叼起皺成一坨的布料，再馬上衝回門廊交給艾莎。

雨過天晴，安娜的睡衣洗好烘乾，摺疊好收進衣櫥好些天了，但仍未見安娜現身。

以往安娜回森林時，她會提早和艾莎打招呼，叮囑艾莎好好照顧自己，吩咐棉花糖好好保護艾莎，在她們的目送中幻化後踏入森林。每天到了晚餐時間，就像是回家報平安一般，即使沒有進食，只是在腳邊蹭兩下也好，安娜一定會出現。
消失最長的紀錄也只有三天三夜，但她在出發前有事先說過要去比較遠的另一端，所以可能沒辦法天天回家，而且艾莎看得出來那次的安娜為了縮短返程的時間，拋下夥伴獨自連夜趕路，髒兮兮的出現在門廊吃飽喝足後就倒頭大睡。

但這次，艾莎盼了三周都還沒看到朝思暮想的身影。
更別說她是在風雨交加的深夜裡，一聲不吭變回人狼、衝入森林。

因此，艾莎的生活徹底亂了套。
她沒辦法靜下心寫作，她無法帶棉花糖到森林裡散步，她甚至失去品嘗熱巧克力的能力，過往喜愛的苦甜香氣反而引起一陣乾嘔。

以前的她覺得森林裡的幽靜有助於創作，能讓她平靜；現在的她卻只感到森林裡的沉寂震耳欲聾，令人心生畏懼。

就在安娜離開即將滿一個月的傍晚，艾莎坐在門廊的椅子上望著庭院與森林的交界處發呆，淚水不自覺撲簌簌地滑落下來。
原本趴在腳邊的棉花糖起身舔拭她的臉頰時，她忍不住俯身抱住棉花糖痛哭失聲。

她恨透了這一切。
她恨自己無法確認安娜的安危，她恨自己過於想念安娜的陪伴，她恨自己打破了對安娜說出的保證。

不管妳做什麼，都絕對不會影響到我的生活，我保證。
不，安娜，我錯了。
妳的存在早已深深影響到我的生活。
如果沒有妳在身邊，怎麼會有人做出可能影響生活的舉動呢？
所以這個保證，唯有妳陪伴在我身邊時才能成立啊。
我好傻，怎麼現在才明白。

止不住的淚珠再次被輕輕舔舐而去，但棉花糖鼻腔發出的嗚咽聲卻從另一側的耳邊傳來。
意識到不對的艾莎從被打濕的白毛堆裡抬起頭來，看到一匹帶傷的狼隻正擔憂地看著自己。

「安娜！」
棉花糖在驚呼聲中從艾莎的手臂中掙脫，失去重心的艾莎跪撲在人狼身上。
人狼瞬間展開飛機耳，齜牙裂嘴的抬頭喘氣，發出無聲的哀嚎。
「安娜！妳受傷了！」
艾莎從安娜身上彈開，看到乾涸血印的瞬間眼淚又不受控地湧出。
安娜馬上舔了舔自己的傷口，站起來搖尾巴。
「小傷，自己舔一舔就好？」
安娜點點頭，抬起前腳撲向艾莎，輕輕舔舐她耳後的同時，滿月從薄薄的雲層後方緩緩升起。
「安娜……」
感受到不同的觸感，還有久違的、強而有力的回抱，艾莎更是收緊手臂，不讓她有再次逃脫的機會。
「我回來了。」
「不要再不告而別了。」
「抱歉，事出突然，我沒辦法好好向妳解釋。本來想速戰速決的，沒想到遇上可以一次解決的機會，就豁出去了。」
「忙到連現身報平安的時間也沒有嗎？」
「嗯，為了一口氣完成，所以耗費了太多時間和精力。」
「是為了森林裡的和平嗎？」
「是，也不是。簡單來說，原本，妳名下的森林，其實不是妳的森林。現在，妳名下的森林，是我們的森林了。」
「……I'm sorry，I'm confused。」
「不懂也沒關係，就像森林巡守員只要知道在森林裡看到樓梯馬上掉頭離開，不要去碰也不要提起就好。」
「……我越聽越迷糊了。」
「我之後再慢慢解釋給妳聽吧，可以先讓我進屋清洗上藥嗎？」
「當然可以，但前提是妳接下來要洗三個月的衣服。」
「……早知道我先在門廊脫衣服了，反正是半夜沒人會看見。」
「我可不希望半夜裡有個裸女站在我的庭院裡淋雨。」
「嘿！妳這樣說不公平！」
艾莎一邊笑鬧一邊抱起她心心念念的裸女進屋，沾染到安娜身上的污漬與血跡的她索性拿出私藏的泡泡入浴劑和安娜一起進了浴室。

她小心翼翼地幫疲憊的安娜洗淨全身，雖然她不是很懂安娜實際上在森林裡做了什麼，但她明白安娜是為了她們兩人的生活背水一戰。
安娜身上的外傷看似不多，但將泡泡沖掉的瞬間，遍佈全身的瘀青紅腫和怵目驚心的半癒合傷痕讓艾莎不忍直視，走進放滿熱水的浴缸時咬緊牙根忍耐的模樣更是讓艾莎心疼不已。

艾莎從後方環抱住安娜，讓她枕在自己的頸窩上，感受到安娜緩緩放鬆的身軀，她懸掛已久的心也跟著漸漸放了下來。

「好香。」
「這是我最喜歡的香味。」
「也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妳之前有聞過這個香味嗎？」
「這就是妳身上的味道。」

安娜撈起水中的泡泡，用力吹氣試圖讓泡泡飛起，卻見它直直落回水中。

「安娜，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是關於之前和妳承諾的事情，」艾莎用指尖輕輕戳破安娜手心捧著的泡泡，「還有妳說的約定其實……算了，之後再慢慢跟妳說吧。」
「……艾莎，我活得好好的喔。」
安娜想轉身面向艾莎，卻被牢牢禁錮在她的懷中。
「妳哪裡好了？妳身上的傷……」
艾莎垂首抵住安娜的後腦杓，雖然她試圖壓抑隱藏，但顫抖的聲音和滴落水中的淚花背叛了她。
「那些傷都會好起來的。」安娜不敢大力掙扎，只能用笨拙的言語希望能夠說服對方。
「不要再丟下我了。」
「不會的，事情都解決了，我不會離開妳的，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可是妳的說法太狡猾了……」
「我……」
「沒有生離，只有死別，誰生誰死，無人可知。」
「艾莎……」
「妳知道嗎？經過這次的分離，我才明白其實妳早就改變我的生活，無論妳做什麼都會影響我的生活。」
「我很抱歉。」
「不，我不是要妳感到歉疚，我只是希望妳知道，從我們相遇以來，妳做的所有事都會讓我的生活更加美好，沒有妳的陪伴，所謂的生活根本無法成立，我由衷希望未來的生活能像現在一樣有妳的陪伴。」艾莎吻上安娜耳後，「安娜，我愛妳，比愛妳還要更多更多。」
「我也是。」安娜總算能順利轉身，她將額頭輕輕地抵上艾莎的，澄澈的湖水綠直直撞進冰河藍，「我對妳的感受，不是一句我愛妳就能概括的。」

艾莎笑了。
睽違一個月，她總算能舒展眉間，打從心底露出微笑。
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們彼此再也不會破壞任何說好的約定。

 
那晚，安娜照著以往的習慣才剛把艾莎收進懷中，艾莎便轉過身來緊緊摟住安娜。
「我不會再偷跑了。」安娜笑得有些無奈，語氣中帶著歉意。
「我只是想記住妳的味道而已。」艾莎蹭了兩下後又向前埋得更深，「I love you。」
 「I love you more.」
安娜輕輕將誓言落在鉑金髮上，聞著令人安心的香味酣然入睡。

深夜裡，涼爽宜人的微風拂過林梢，月光照映出的影子在地面上隨之騷動。
任憑森林特有的氣味闖入，詭譎不定的光影幢幢，也再不會驚擾相擁而眠的兩人/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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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其實在院子裡威懾對峙了好一陣子，直到艾莎醒來讓她發覺再這樣下去不行，為了不影響艾莎的生活才決定衝進森林處理，沒想到正好遇上可以一勞永逸的大好機會，所以就專心致志了將近一個月，為了怕艾莎擔心所以她先躲在森林裡養了幾天傷，遠遠聽到艾莎崩潰大哭才趕緊出面安撫。

寫到後面覺得兩人的立場似乎和原作顛倒了，艾莎嚐到被拋下的滋味了，這算是安娜的反擊嗎？
棉花糖是隻識趣的乖狗狗。（棉花糖：我只是不想再被強光閃到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