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天王星

「等等，什麼？」
當安娜因斷斷續續的聲響而從混亂的思緒中抽出神時，她已經莫名處在一個看似熟悉又有點陌生的環境裡了。

原本端坐在書桌前思考貿易相關公文的她，眼前的紙張不知何時換成懷舊但一點也不懷念的作業。安娜先是皺起鼻子對著椅子旁堆疊的家教指定研讀書籍吐了吐舌頭，才起身環顧四周。

她小心翼翼地從紙張與書本佈成的迷陣中走出，正當左顧右盼試圖釐清狀況的時候，不經意發現房間的角落裡有個正在啜泣的小小身影。
那抹藍色的背影看起來有點眼熟，安娜還沒能想起那是誰之前，就反射性地邁開步伐朝她走去。
「嘿，妳還好嗎？」腳步有些急促的安娜在尚未碰到女孩前，便已忍不住出聲詢問。
「不要碰我！」女孩抬起頭大喊的同時，身子又向牆角瑟縮了些，「妳會……受傷的……」

充滿淚水的冰藍眼眸因為驚訝而睜大，幾滴斗大的淚珠在她不可置信地眨眼時順著嫣紅的臉頰滑落，「安娜？」
「哇喔，沒想到妳竟然認得出我？」
看著依舊稚嫩的艾莎，被搶先一步認出的安娜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對這個在房中獨自哭泣的小女孩感到無比的心疼。

「……妳真的是安娜嗎？」
小小的艾莎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收回想碰觸安娜的手，然後撿起原本被扔在一旁的手套戴上，雙手交握後緊緊藏在懷中。
「我是，而且我是長得比妳還要大很多的安娜喔，妳看。」
安娜視線定在艾莎身上，緩緩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那對圓滾滾的大眼此時不再湧出淚水，而是認真端詳比對所有她知道的特徵與細節。

標誌性的薑紅髮辮不再參雜刺眼的慘白，並且端莊整齊的盤在腦後。
靈動的湖水綠瞳一如她熟悉的光彩動人，但多了一絲和母親眼中相同的慈愛與關懷。

「妳願意相信我嗎？」
「我想，我可以相信妳。」

「那，妳願意告訴我，」安娜在距離艾莎一步之遙的地方席地而坐，並稍稍將身子壓低，讓兩人的視線得以維持在同個高度，「為什麼妳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泣呢？」
「……」艾莎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不安地搓揉著左手的大拇指。
「我來猜猜看，妳討厭母后？」
「我沒有！」艾莎聞言驚恐地抬起頭否認的剎那，房裡的溫度開始迅速下降。
「或是，妳討厭父王？」
「才不是！」接著，她用力搖頭否認，緊閉的雙眼沒有瞧見悄悄飄落的雪花。
「難道，妳討厭安娜？」
「不可能！」她激動地挺起身來朝著既思念不已卻又愧疚至極的臉龐大喊，「我討厭的是我自己！」

最後，她再度縮回那個用小小的手臂圈繞出來的小小世界。
那個她由衷希望只要自己主動阻隔迴避所有接觸，就再也不會傷害到所愛之人的小小世界。

激動的小艾莎沒有發現，當她喊出內心深處不願向他人揭露的想法瞬間，從她身旁竄出的冰刺，不偏不倚地在安娜的臉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傷痕，
沁出的血滴順著那陣微微的刺痛感，蔓延至安娜當年埋藏誤會的地方。
那個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讓艾莎討厭自己到不再理睬自己、甚至不願直視自己的誤會。

安娜抬手抹了下臉，將心情與血漬整理好後，放輕動作慢慢向再次開始抽泣的小小身影靠近。

「那……妳愛父王、母后和安娜嗎？」
「……我當然愛她們。」
「那……可以請妳不要再討厭我們都深深愛著的人嗎？」

語畢，她將始終環抱著自己、蜷縮在角落的她擁入懷裡。
她等了好久好久，才感受到胸前的小腦袋微乎其微的點了點頭。

「然後，請妳好好的愛惜我們都如此深愛的妳吧。」
「……我會努力的。」
「我會和妳一起努力的。」
她在淡金色的瀏海上落下一吻，並將小小的藍色身影抱起安放在床上。
「我很抱歉讓妳受傷了。」
「沒關係，只要妳好好的，我也會沒事的喔。」

安娜隔著薄被將哭腫雙眼的女孩收進更深的懷抱中，低聲吟唱讓人懷念的搖籃曲，跟著節拍輕拍她的背，伴著她進入深沉的夢鄉。

在夢中，她們久違的一起堆了好多雪人，乘著雪橇從雪丘上高速衝下。
面對比自己年長的安娜，艾莎甚至第一次在打雪仗時沒有放水或禮讓，毫不留情地將安娜姊姊打得落花流水。
安娜好不容易逮到躲在樹後猛攻的艾莎，一個使勁將人高高舉起再緊緊擁入懷中，爾後順勢向後倒在柔軟的雪地裡。
一大一小躺在地上，對看一眼後張開雙手、面朝天空的開懷大笑。

艾莎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玩得這麼痛快，笑得如此快活。
而眼前的小艾莎有多開心，安娜的心就有多痛。
笑著笑著，一陣鼻酸衝上腦門，安娜側身將小艾莎牢牢摟住，滑落的淚水在艾莎看不見的地方融出一小塊雪跡。

「艾莎，我希望妳能記得，不論發生什麼意外，遇到什麼事情，我都愛著妳，永遠都會好愛好愛妳。」
「嗯，我知道了，我也很愛妳喔，安娜。」

「安娜？安娜？」
安娜悠悠睜開雙眼，懷中的女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涼冷依舊但仍緊握住自己的手。
「安娜，妳做惡夢了嗎？」艾莎撫去安娜眼角的淚滴，拇指心疼地在淚痕上摩娑。
「不是惡夢，我夢到小時候的妳了，而且真實得不像夢境。」
安娜坐起身搔了搔頭，試圖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希望能掌握些什麼。
「安娜，妳的臉頰怎麼受傷了？」
「等等，什麼？所以那不是夢嗎？」
「妳是不是睡迷糊了？」
艾莎笑著捧起安娜的臉，左右仔細端詳傷口，順道檢查有沒有其他的傷痕。

接著，她斂起笑容，似乎想起了什麼。
「等等……妳……妳是那時候的安娜？」
「妳記得我嗎？所以那些經歷是真的？」
「我以為自己把妳和母親的記憶錯置了……原來真的是安娜？」
「哇喔，我剛剛真的回到過去了嗎？」
「難道是佩比爺爺施了什麼魔法嗎？」
「我覺得不是，畢竟我們也有段時間沒去見佩比爺爺了。」
「那會是什麼呢？安娜女王獨有的神秘力量？」
「我想應該不是，至少就我所知我沒有任何神秘力量。平凡的我，擁有的只有對妳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的愛吧。」
「……安娜，謝謝妳。」

安娜拉起尚留餘溫的薄被，將掩面啜泣的艾莎和自己緊緊包裹在一起，並將淚人兒擁入懷中輕晃拍背，就像她摟住小小的艾莎時做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