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信兒以前寄的信放在這裡
希望時時能提醒自己 曾經有過的青春夢想 不要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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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力量

雖然挫折感一直都在,但總是振作了許多。我利用一個禮拜的長假,進行演員訓練和分鏡表的書寫。在假期結束後,我必需和指導老師和組員開會,確定分鏡表在執行上沒有問題,然後團隊工作就正式開始。分鏡表是將劇本的文字,加以「影像化」的ㄧ份「技術說明書」,由導演書寫,決定構圖,機位,演員和技術人員該做的事,決定讓觀眾看的角度,聽的聲音……。簡而言之,分鏡表是電影的成敗關鍵。我寫得戰戰兢兢。

我利用演員排練時用dv拍了一些測試鏡位的影片,順便做了剪接。我發現:對於分鏡而言,這是一個比畫草圖更快更精準的方法。我讓三個組員看試拍片,試著討論該如何解決一些難題。這三個男生的反應讓我感到不解與挫折。

「這不是一個試拍片,是完成作品。」
「電影,已經被妳拍完了。這影片會影響士氣。」
「我很失望,我不知道我們還能再做些什麼?」

我ㄧ開始覺得好笑,接著是生氣。我希望透過試拍片去解決一些難題,但他們並沒有針對我的難題給予建設性的回應。反而呈現一種負面情緒。也許,我的行動力嚇到他們,但我的用意不是要突顯個人能力,而是希望透過測試,減低風險,提早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我知道剪接過後的東西,確實會比較有完成感。但這根本與我心中真正的完成作品還差得太遠。我在想:既然大家都是初學者,離真正的電影藝術還很遠,59分跟60分有什麼分別? 如果我們接受彼此,一起做到100分,不是很好嗎?

這三個男同學離開之後,我想了好久。會不會我真的做錯了什麼?直接拿起dv測拍,這是我寫分鏡的方式,很多攝影強的導演也都這麼做,是方法的選擇,沒有對錯。可能是因為加上剪接的緣故,試拍片呈現出相當的完整度,讓他們感到吃驚。對導演本身的自我訓練而言,是重要的,是一件好事。這意味著,我正在進行編劇、導演、攝影、剪接的全才訓練。將來在資金短缺的情況下,我能用小團隊獨立製片。而在資金足夠,團隊完備的情形下,我可以給予技術人員更專業的指示,以及進行有效率的溝通。

我原先認為,這三個組員的反應是「不用功但驕傲的法國學生,看到被外國學生超越的沮喪情緒。」但仔細想想,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我不得不承認,我還是犯了錯。電影裡頭最讓人著迷的,是那個未知的最後的結果。為此,團隊甘願忍受漫長的紙上作業與準備過程。開會時如果不播試拍片,只拿分鏡表,看著藍圖想像未知,大家應該會更興奮,甚至可以提供我其他的觀看角度。分鏡表寫好就夠了,拿試拍片來舉例說明,雖然可省口舌之力,但此外沒別的好處。我可以想像:看了試拍片後,大家將會受到我的影響。這就好像是上美術課,老師丟範本給大家,然後說:「ㄟ!各位同學,我要你們做到比範本更好才行。」我給予過大的壓力,扼殺了團隊的創造力。我該把第一次的試拍片當成導演個人工具,自己留著參考,然後把攝影跟剪接叫來訓練,不斷試拍。(就是這點難,他们不太願意犧牲假日來工作。)總之,我自己強沒用,要讓整個團隊一起變強。

記得當時,我說:「我認為這是一個充滿缺點的測試片,而你們說這是一個完成片。我們對『完成度』以及對『努力』所認定的標準並不同。」他們的反應:「其實……我也不是反對。對啦沒錯,技術上還有很多可以改善的地方…..」他们的聲音,聽來仍然沮喪。也許他們覺得:我自認為是追求完美的藝術家,視其他人是技工,兩者為僱傭關係。那麼易地而處,我就能夠理解他們的沮喪。不管如何,當時我用一個「高道德」的說法,把這三個自恃甚高的男生給逼到無語,對於解決他們的負面情緒而言,並無太大作用。

我總希望事情能朝有利的方向進行。比如說,導演是頭,其他人是手腳,一體同心,這是比較好的團隊型態。在等待他們適應我之前,看來我真是沒有其它選擇,我必須先適應他們。於是我決定把試拍片留給自己,不播給其他人看。結果,會議進行的十分順利。老師對分鏡表感到滿意,他說已經夠精準,只要在技術上做簡化就行。有技術問題的部份,我做了兩個方案讓大家選。透過選擇,他们覺得自己有參與感,覺得自己正在改善一些什麼。慢慢的,開會的氣氛變得活絡,這裡頭有著良性的辯論,有時說說笑笑,有時太吵鬧被老師噓。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才真正獲得了組員的信任,我們才真正的成了一個團隊。之前,有許多人搶著當副導,他們知道我什麼都不會,說可以教我怎麼當導演。但看過分鏡表之後,大家才真的服我。最後,老師問我,跟其他人合作開不開心,我點了頭。心裡明白:在整個會議的過程,他是如何的站在一個適當的立場,幫助我建立領導地位。我很感激老師。會議結束後,我走到那個曾威脅我不准獨自寫分鏡表的女生面前,跟她道謝,謝謝她在會議中所給予的許多寶貴意見,甚至還幫我排了桌椅。

開完會之後,還是納悶著:我低調沉默,向來缺乏「強者形象」,為什麼大家最後願意聽我的?仔細分析,是能力要做到讓人心服口服,還有態度上必須拿捏得當。當導演,不單是建立權力的過程,也是在情感上,獲得信任的過程。有時我必須懂得專制,有時我必需刺激他們的創作慾,並選擇性的釋放出空間,讓大家有所發揮。如果組員能真的把這個作品看成是「我們的」,而不是「我的」,我才會是一個好導演。以前,我花太多時間在創作上,花太少時間在人和上。而且,每次一遇衝突,害怕起來,就想躲到繪畫的個人世界裡不與人爭,那裡雖孤獨總是寧靜又安全。但,那是一種逃避。儘管花時間去猜測他們在想什麼,找到折衷而周全的作法,總讓我頭痛,算是弱項,但我不能退怯。人的問題啊,真的就是最難,也最花時間的問題。

除了人的問題外,電影對我的意義,其實很簡單:這是一個創作工具,補繪畫所帶給我的不足。對我而言,拍電影關乎解決問題的「行動力」。比如說:可不可以六點起床,看當時的光線氣氛合不合鏡頭?週三是不是能把分鏡表修得最好?下週一能不能訓練好攝影師?我們沒錢做動畫,那個夢的鏡頭:天下黑雨,滴流出一幅肖像在天窗上哭泣。這,該怎麼拍? 光是想這些,盡是些辛苦的事,忙半天也不見得有效,但做到了真的就很快樂。雖然老覺得自己是初學者,還不算入行,但不多想,正是一個好處,不是嗎?我想的是今天的難題,明天該怎麼解決。這讓我能夠專注於眼前,活在當下。

活在當下,是日日夜夜,用全身上下每個細胞在感覺一個鏡流。抓不到時,想破頭,在夢裡也做著分鏡。深夜醒來,隨手的塗鴉,我隔天早上看了不見得懂。總是一陣懊惱,等想通了,又是一陣狂喜。這樣對生命的深深凝視,去犧牲什麼,去換取什麼,那種摸索碰撞受傷痛苦快樂感動,使我覺得:我真正活著。

我多少對影像有些敏感度在,但這不代表什麼。電影是藝術,這一領域有太多偉大的藝術家,他們傾其一生熱情用生命去鎔鑄作品。這幾年能用學生的身分,好好去接近這個藝術,張大眼睛,靠近一點再看清楚一些,已是我的大福氣,我不應再有擔憂,該無所懼。這一年來,我總不免還是在害怕些什麼,怕遲遲無法經濟獨立,怕年華老去,孑然一身,無所成。是真的帕,總是抱著「隨時會一無所有」的準備去過日子。現在想通,就不怕了。既然已經投入一個比自身更高大更深邃的存在裡,就精神面而言,我很富足,不該再有所求。

最近跟家人通了電話,媽媽看了新聞就問我是不是想(或有沒有可能)變成李安?我說不會,不是為了這個,才學電影。我說:我只能告訴妳我很用功,也很快樂。我不會是別人,我只會是我自己。其實,媽媽問歸問,沒給什麼壓力,總是希望我早點回台灣的,像別人一樣,時候到了結婚生子讓她安心。跳過了導演「自我實現」辛苦的一面,媽媽看到的是:「觀眾」和「影展」,電影風光的一面,我知道這也是電影作為藝術,同時又是商業行為,所必然有的一部分,是落點也是賣點,是舞台也是營收,現實而理所當然。但,當初決定學電影時,我想的很簡單,是我另一個創作工具。關於作品與社會接軌的層面,我並沒有想太多。當初就是沒想過賣畫,才有「異人館」畫展。不是我清高,而是我停留在「學生」 這個被保護的身份裡,還沒接觸到複雜面。我應該要面對一件事實:電影不是單純的創作行為,它比繪畫更複雜,更難生存。

我也不是沒想過,只是我要的其實不多。最重要的是:我對「成功」的定義,跟社會所接受的公共價值不同。不知道什麼時候媽媽才懂。以前在摸索期,總想到處證明些什麼,覺得挺好笑,像個不知死活的小鬼,到處找人單挑,對空猛揍幾拳也爽。但現在長大了,我不會不清楚天份本能何在,只是,只是一旦認真面對藝術時,我整個人總是瞬間矮小了起來。渺小成眾生裡的一個黑點,小到我總是卑微,不敢對人聲稱我的作品是「作品」。但再小,仍是存在。人生短暫,能領悟的有限,能成就的不多,於是我更要珍惜這個小小的存在。儘管我缺乏宏願,如偉大藝術家能為時代發聲,為眾人代言。但至少,至少我必須不為潮流所趨,從創作中找到自己。我唯一的成功,是做自己,如此而已。因為我知道,我看世界的方式與眾人不同,我有些話想說。

我有些話想說。「看妳的作品 總覺得很順。像水靜靜的流 ,好像很自然 ,很可以被忽略 ,又很難忘記那些影像的存在。還有另一個特色,是人文。 那個東西 ,高高低低 、深深淺淺 一直都在 。 」有一次,朋友這樣分析我的作品。向來靠直覺做作品,於是我有時也不了解為什麼會這麼做。必須從作品抽離,站在外面像個觀眾,用「後設」的角度去分析。然後發現,「啊!原來我是這樣看世界的。」

是的,透過創作,可以對自我進行分析、批判、理解,到最後的自我認同。仔細想來,我的字跡像我的繪畫,很陽剛,如果不注意會越寫越大,有時凌亂、不穩定,有時放肆張狂。只有在違逆心性的情況下,才能嚴謹寫楷書;反觀我的影片,柔軟許多,比較輕盈透明,比較含蓄內斂。一直以來,這兩極的力量在體內衝突碰撞,我老覺得不穩定不舒服。總是滿腔熱血又同時壓抑,總是力拔河山又瞬息崩解,格格不入好痛苦。從前,以為是信心不足所致,但我錯了!這樣的個性是本然,也是應然,該順性而為。

回想,從前偶然拍到如浮雲流水一類的生活紀錄,總是綿綿不斷,但缺乏結構。這次拍虛構的影片,我試圖加進繪畫筆觸,於輕柔的注視中,也增添力道。透過創作,我覺得自己正在統合這兩股力量,我比以前更穩定,也比較健康。

「別忘了當初去法國時單純而理直氣壯的目的 。只有那種簡單 ,才能讓妳的特質 一直存在。」,這是一個徐匯同事的叮寧(她很支持我學電影)。於是,我問自己:什麼是「簡單」?這個問題不簡單,我必須從回憶裡去找答案。

「社團課的雄女操場, 亂哄哄卻充滿活力. 好熟悉的感覺.
操場另一端的樂隊吹著不成調的音, 儀隊在操演.
旁邊的康輔社吵吵鬧鬧, 笑得好開心, 我們也笑得好開心.
每個人眼睛都閃著光芒. 好美的光芒.」

那個小而方正、簡單素雅的雄女校園,就這樣映入眼簾。操場上,幾個高二的學生們,穿著好笑的自製戲服,拎著用膠帶硬黏起來的道具,在我借來的小攝影機前面,不顧他人好奇眼光,認真地演起追逐的戲碼。那是六年前……

如果,不是當初一時的玩性,在實習課程中加入戲劇,她們也不會演得如此忘我,讓台下的其他老師和同學哭紅眼睛;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洗掉了這組的演出錄影帶,心有愧欠為求補償,也不會重拍成「電影版」;如果不是為了辦「午休時間便當影展」,我就不會埋頭自學剪接(天知道,我可以為她們做出什麼瘋狂的事);如果沒有研一那場車禍補償金,我就買不了那台中古攝影機,隔天不會硬是瘸著腿跑到公園亂拍什麼「河濱筆記」,研二也不會因拍不成流浪漢紀錄片而難過,當然也就沒有之後的「金徐匯影展」,不會辭職,不會來法國,更不會知道:我可以寫劇本、當導演。

所有的所有 ,都應該是有意義的 。我做這些事情時,壓根沒想過走電影這條路。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個很好的創作工具,它讓我著迷,而且最重要的,它可以讓我身邊的人開心。那幾年,在毫無「創作意識」下,用熱情做作品,一心只想為別人帶來快樂的那個我,更像是個真正的創作者。所有的所有 ,都應該是有意義的 。從一個點開始,串成線鋪為面。起點,就在六年前,那天的操場上,一群瘋女孩在我的鏡頭前笑鬧追逐。正是那些無所為而為,單純而持久的快樂,構成意義。

如今,我正式選擇電影這個創作形式,意謂連帶要接受與眾人合作,以及試圖在複雜環境和人際關係中求生存。我不免懷疑我的個性會吃不消,還有體力會撐不下去,目前只能且走且戰,並且不斷提醒自己:在複雜裡堅持簡單。這是我在雄女學生身上學到的力量。只有那種簡單 ,才能讓我的特質 一直存在。

此刻,我仍喃喃自語著關於簡單的力量……

「用青春和生命迸出來的火花.」


慧齡 2006/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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